紅色小藥丸
December 9th, 2011 § Leave a Comment
重溫了一遍《黑客帝國》三部曲。電影的情節發展和人物設定其實算是類型化,而且內容主體不乏以電玩音效作背景樂的中國功夫(袁和平擔任電影武指)及特效科幻戰爭場景,然而,與其將它作為遁入想象界的追求玄妙刺激的科幻片看待,莫過於解讀為以科幻動作片為名的後現代世界的現實主義寓言和價值觀導向更為貼切。在今天的觀眾(我)看來,電影中以鮑得裡亞的後現代哲學為根基建立的世界zion根本就是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的邏輯在運行。然而一想到導演Wachowski兄妹攝制《黑客帝國》第一部是在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什麼是觸屏電腦、大型網絡游戲還未大規模流行起來的20世紀,就不得不贊歎他們對當下類生存狀態的觸覺是多麼地精准,今天的世界儼然是誕生於10年前的zion的具象版本──
導演Wachowski兄妹企圖通過matrix的構建告訴我們有關這個世界的事情包括:
1. 我們所以為的真相不過是被(媒體、廣告、權威等)傳播的“知識”;我們所獲取的信息和知識構建了我們對世界乃至自我的認知/(and by extension)存在。《Matrix 1》裡的戰士們每天集體食用一道看上去含混不明的早餐,然而組織已向他們清晰地描述過該早餐的物質組成和營養成分,因而他們的味覺系統隨之產生出相應的味覺體驗:在這裡,信息優先於並制造了生理感覺,人類對物質世界的“體驗”實際上是對信息的體驗。鮑得裡亞所謂hyperreality:信息(模擬的現實)比現實還要真實。 完全不為我們所陌生的實例:Sim City,Second Life,奢侈品廣告,blogs,新聞報導,等。
2. 工具理性是這個社會的運行邏輯及存在基礎,但這一理性是寫定的,其唯一宗旨在於為系統服務。構成Matrix世界的所有物質,從駐扎在Neo腦中的“童年的面館”到餐桌上令人欲仙欲死的甜點,全部都不過只是寫好的程序,所有這些程序都有它們存在的目的──維持Matrix的正常運行,而不符合這一目的的程序會被刪除:比如愛。比如所有偏離軌道的欲望、興趣和不切實際的想法。還記得阿涅斯.瓦爾達《天涯淪落女》裡面那個最後成為牧羊人的哲學家麼?他無法說服自己循規蹈矩地進入資本主義主流社會、朝九晚五成為不停運轉的機器零件,因而走上一條浪費智慧和才華的道路,成為自我放逐的牧羊人。不能維持系統正常運行的大腦和主見,都將被系統刪除。市川準《我不買西裝》裡面那個對政治一肚子看法、職業是睡橋底的流浪漢大學生也是一例。
3. 我們還沒有說到“自由”和“選擇”,也就是,在這樣一個(如果並不合我們意的)秩序/信息世界內,我、我們作為活動主體到底有沒有主動權、如何證明我們的價值。
Matrix 1 交代了Neo是被“選定的”拯救世界的“the one”。一開始他並不認同這條被鋪排好的道路、也不相信自己是the one,一心想著要離開Matrix而不得。對此,他的mentor兼上任Morpheus給他的tips是:There’s a difference between knowing the path and walking the path(知道道路怎麼走和實際走下去是兩回事);而先知Oracle對他用了激將法:你其實並不是the one,可惜Morpheus要為你搭上生命並仍深信不疑。在激戰中Morpheus果然身陷囹圄,本可逃離的Neo出於良知和道德擱置了自身安全而伸出援助之手,就在這一出手間他發揮了之前不被察覺的力量,證實了自己是the one。第一集以正義方勝利告終,武器是良知。
Matrix Reloaded 中出現了我認為最殘酷的一幕:Neo與程序制造者相見了,老程序員無情地告訴他,你是第六個the one,你存在的全部目的就是為系統服務,所以你注定是要跟Smith(病毒)交手,你也注定要失敗。這裡有兩道門,其中一道帶你回Matrix拯救世界,另一道可以把你帶回Trinity身邊,但是愛這種沒有用的東西是會被系統刪除的。Neo猶豫了一秒鍾決定回去拯救Trinity,愛人得救了,然而他自己陷入了第三集開頭的那個連接不上任何一個世界的無何有之地。第二集以Zion得到保全告終,武器是愛。
Matrix Revolutions 臨近終局的高潮處,Smith與Neo最後交鋒。此時Smith的力量通過不斷復制自身已變得無以復加,在幾乎取得決定性勝利而未果、Neo冒死仍不放棄的時候,Smith絕望地質問:why?!他無法理解Neo為什麼對正義之路如此堅決,為什麼明知一死仍要奮力一搏。Neo回答:because I choose to. 這個答實其實也是前兩集取勝的答案,Neo在這裡通過主動的選擇逾越了“寫定的命運”,證明了自己的存在。第三集以Neo與Smith同歸於盡、邪惡力量被消滅告終。
不但Neo,其他勇士、包括第2集中的key maker,也都堅定地認同自己將要為正義獻身的命運,因而他們沒有畏懼過死亡because it is meant to be. Matrix三部曲的最終結局被傾向於解讀為系統的重裝和自我恢復,即系統(而非正義)的勝利,這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們又被帶回了原點:世界是建立在工具理性之上的,所有人都是寫定的程序部分,Neo存在的目的固然是為系統服務,然而系統本身是通過正與邪的不斷交鋒得到更新與進步的,這是辯證法則也是破解宿命論的關鍵。Neo對正義的認同與選擇(在戲中以對良知和愛的獲取而非信息的直接引導為前提)使他獲得了成功,也在walking the path的過程中找到了自我。姑且稱之為意義。
4. 區分邪惡和正義是很容易的:正義之路總是充滿困惑,這就是為什麼需要先知Oracle(真實社會中算命者的化身)的存在,盡管我認為Neo才是真正的先知──因為最後失去雙眼的是他不是Oracle──他後來完全進入了不惑之地。而邪惡方的手段很下三濫和無創意,無非就是奪權他人的生命和大規模生產復制。
沒有絕對的自由、自由選擇、自由意志。(我再次想起馮內古:“‘自由意志’?只有地球才有自由意志的說法。” )從某種意義上說,所謂創意、逃脫常規軌道的另類道路其實也是冥冥中符合了系統的工具理性的要求,至少他們是作為邪惡方的對立面存在的。走“另類”“獨立”之路的人往往覺得自由是因為他們的“選擇”似乎較為主動。
5. 然而別忘了,最初的最初,的確是存在自由選擇的:Neo如果選擇藍色藥丸就能回到現實世界老老實實做一名程序員或傳統意義上的黑客,然而他挑了紅色小藥丸,因為他想進入“夢境的深處”──don’t we all,愛麗絲漫游仙境的母題再度出現了。
剛剛好
October 15th, 2011 § Leave a Comment
不再習慣性寫blog後,所有小事都失去了它們的裡程碑意義,生活於是愈發平淡起來。在這個原本就沒有時間感的癲速運轉的典型資本主義都市裡,人生的刻度似乎只剩下租約、簽證和工作合同,此外好像別的紀念日都變得可有可無。
搬進新家第七天,我終於買了一只電水壺,結束了屈臣氏瓶裝水生活。夜裡十一點,用Earl Grey和半脂鮮奶沖了熱奶茶,入口是淡的溫存和久違的佛手柑清香,中和了焦糖忌廉芭夫的甜膩和干癟。沙發的柔度、落地燈的柔度、1958年的Bill Evans的柔度、遠處馬路噪音的柔度,一切都是剛剛好。
即使不是剛剛好,我也會馬上以此刻身體對這一空間的感受程度重新定義“剛剛好”的標准。沒有什麼值得抱怨,來到香港三年零九又二分之一個月後,我開始了一個人住的生活。
An apartment in Paris
September 6th, 2011 § 2 Comments
我當然記得關于那間房子的更多。
關于一個巴黎人J。房子是已故母親留給他的。J簡直匯集了我們對法國男人的全部想象——他在蒙馬特度過童年,1968年5月在南特大學念一年級,年輕的時候留beatles式bob頭、穿棕色花襯衫和喇叭牛仔褲、收集黑膠搖滾唱片和英語文學書籍,到非洲去教了好幾年書,后來回巴黎開了一間書店,書店盤掉之前搬了兩架書回家,面向過無數顧客的二手書現在依序站立于連通臥室、盥洗室和廚房的中樞走道處的昏黃燈光下,大概是整個公寓里最有序的空間結構;作為一個巴黎男他必定是genteel的, 懂得如何在廚房一邊精心烹制醬料一邊談論文學;和女人談話時耐性十足,不笑的憂郁和笑的溫情都很有吸引力,雖然他已經老了;會花 整個晚上一道一道程序掐時間煮一鍋菜,中途喝掉一杯又一杯的紅酒并瞇起眼睛點上三四根煙;J與典型巴黎人形象唯一不符之處在于他會講標準的南英格蘭英文,因為曾在英國念文學研究院;他是養貓的,或者說,貓自己跑到他的花園來認了他做主人,他十二點起床,從不疊被,貓十四點跳上床來睡;如果你從他的臉上同時讀到驕傲和寂寞,那大概因為他是一名堅定的不認同長久關系的gay。公寓對面是巴黎最大的公園,固定地在夜里他會一個人去公園,但是從來沒有透露他的路徑和運氣。
關于另外一個巴黎人G。假如J有兒子的話,G大概就和他兒子一般大,平頭淡黃色小卷,三十多歲的人了每天都開開心心蹦蹦跳不識煩惱。G沒有受過規范教育,10歲起跑到J的書店去看書從此相熟,后喪父,戀上一個北法的女人搬到對方的城市去,六七年后被甩,覆回巴黎,無依無靠落魄潦倒,在大小酒吧咖啡店兼職適應為生,十分拮據。此時J漸年邁,賣了書店開始退休生涯,百無聊賴之際心中漸生對于衰老的恐慌——確切地說,恐慌的是伴之衰老和退休狀態潛入生活的孤獨——于是像收留義子一般讓G搬進了自己的房間。如果說J在女人面前的文雅和矜持多少是由他的性取向決定的,那么G作為一名巴黎直男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調情的機會,女友的好友遠道而來,幫忙把其行李箱搬上女友的頂樓公寓后,他熱情而良久地擁抱了這個初次見面、法文和他的英文一樣爛的女孩,問女友你介不介意我flirt一下。G的女友從亞洲跑到巴黎念哲學碩士,一個人去小咖啡館的時候和G一見鐘情——后來G告訴她, 他信奉的哲學是廣撒網釣大魚,肯flirt就有機會,不flirt肯定沒有。
兩個男人一個固定不再工作,另一個沒有固定工作,一個曾以賣書為業,另一個以賣咖啡,一個落寞,另一個無憂,共同愛好是看書和歷史電視劇,散步,吸煙,喝酒,逛藝術館,結伴出沒馬海區。G的女友上他們家去,J一定在;G和她出門去,J時常會跟來,看起來就像祖與占with a queer twist; 有時候吃得太晚喝得太醉,她睡在廳里的沙發上,兩個男人則進入公寓里唯一的寢室熄燈上床。至于貓,貓是最自由那一位,她可能在自家花園,也可能在鄰家或者其他不為人知的角落;反正她每天會回來清空貓餅干和水盤。女友和G吵架或者在J面前抱怨G到處留情,J板起面孔:不要和我說這些,我一定是站在G一旁;或者:我的生活里不可以沒有G,你不高興可以走。J看不慣他們孤男寡女耳鬢廝磨,鄙視異性戀的長相廝守,有一次生氣把她趕出去:你再也不要來。當然J后來還是照樣煮大碟的咖喱、火雞pasta或者魚松飯給這個可憐的瘦骨如柴的異國女孩吃,J排遣孤獨的手段之一是烹煮decent的食物,而G只愿以法國長棍、餅干和啤酒打發時日。
也許我關于書架是整座公寓里最有序的空間一說是不確切的;其表面的無序布局恰恰是公寓本身的最大秩序,在一種漫不經心的混亂當中,一切物品分別延續著自身在這個空間里最后一次出現過的狀態并以此證明它們的存有。可樂在冰箱里,開了的紅酒在桌上,杯子里殘留的是用以配餐前酒的黑加侖子甜酒,煙蒂一直等待著盛滿被倒掉的時機,在第二天的espresso被煮出來以前,當天早晨留下的咖啡沫附在杯壁慢慢變干,單人沙發旁的色情雜志和空啤酒瓶是某個直男宅急夜的劇情重組,丟在角落里的襪子、牛仔褲和其他布制品的褶皺及鋪塵狀態暗示它們已經失寵但是說不定什么時候來不及洗衣服還是會被抓起來充數上身,客廳里堆積如山的書報資料沒有整理完就那樣一捆一捆地撂在房中央靜靜氧化、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是否會有被處置的一天,于是作為收藏物中的死類它們和J父留下的親手打造的木制吧臺(已經不再使用、唯一用途是盛載J母陸續買回的各種瓶杯罐器皿和燭臺)、J母請人繪制或想盡各種方法弄回來的不知名但顯然頗有身價的油畫作品一樣作為經手人的一部分長存于此空間,其抒情意義遠大于實際功能。因此,這間公寓永遠是過去時的,并且是各種過去時的疊加,而正因為這些物證沒有被丟棄或重置,它們承載的時光也就日復一日地隨現世共同流轉、分別以各自的速率共同慢慢變老,在這空間里維持一個平等而自足的永恒宇宙。這裡任何人任何物可以在任何時間進入(貓),沒有什麼會被揚棄(貓);所有的故事在同時發生,所有的昨日演變成今日,反之亦然。
這種秩序是自生的、散漫的、并非博物館的定義式歸檔,大概和J的人生觀是一脈相承的吧。他不想也懶得丟棄什麼,也沒有什麼珍藏,他其實不再擁有這些物品,它們作為故事和他的生活軌跡擁有他,這樣他感到安全──沒有什麼特別重要,沒有什麼特別不重要。就好像,他(或許)從來沒有想要擁有什麼人,然後那些人以疊加的鬼影留在了他大腦裡的公寓中像所有這些死物一樣忠實地陪伴著他。這樣他快樂?我不知道。他向我描述他最喜愛的一本英國小說,講一個中上流社會的女人在情場廝殺幾個回合最後什麼也沒有得到,回到家鄉小鎮守著一個花園終老。他說,我覺得我就像那個女人,回到這裡和我的花園終老,說完笑著撣撣指間的煙。在巴黎停留的日子不過寥寥,我卻反復回到這里逗貓、花大把的時間陷在皮沙發里發呆而不是出去逛博物館和電影院。我記得趴在地板上和貓拍了很多合照,她一不高興掃掃尾巴鉆桌底下去了;有一個晚上我喝了酒,在這里看一出同志題材的英劇睡著了。我記得整個空間里發散的那股安寧感,全部物體在一起以各自的速率呈現自己的生命狀態;記得一起去奧賽博物館時J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們各幅畫和畫者的故事,或者在城市轉角突然停下來講述一幢樓的歷史時他瞇著眼角輕輕笑的神情;他什麼都看過,什麼都知道;那種安寧感似與花都的傲氣、奢華、智性和跋扈都全然無關,但只有在後者所有那些涼薄品質的襯托下他和與他一起優雅老去的公寓才愈發顯得迷人。
J在他的公寓里隔三差五地煮意大利面、烘培宴請,然而他本質上是孤獨的,他害怕失去G害怕得要死。因而他是謹慎的;這樣一種可能性使他不得不微微焦慮;於是他的公寓成為他的倚賴:恆定的隨心所欲、可預見的無序、所有物事不被批准離去。我不知道是他的孤獨還是他的安寧照亮了我,在感激他向我打開大門的同時我心中亦生出一種哀愁——如果沒有寄養情意的微塵、如果生命里沒有兩相倚賴的久長,人該如何活下去?——我馬上就意識到,這種小布爾喬亞式的感傷如此巴黎。
“永遠進擊”
November 29th, 2010 § Leave a Comment
如果說我有什麼理論的根底的話,那就是我在文革中在馬克思主義經典原著的閱讀、研究上下過一點功夫,而且我們當時是為了尋找批判現實的理論武器去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因此,馬克思主義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一種批判性、革命性的學說。我至今還記得,我在讀恩格斯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時,所受到的靈魂的震撼。恩格斯是這樣說的:“辯證哲學推翻了一切關於最終絕對真理和與之相應的人類最終對狀態的想法。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終的、絕對的、神聖的東西;它指出所有一切事物的暫時性;在它面前,除了發生和消滅,無止境地由低級上升到高級的不斷的過程,什麼都不存在。它本身也不過是這一過程在思維著的頭腦中的反映而已。誠然,它也有保守的方面:它承認認識和社會的每一個階段對自己的時間和條件來說都有存在的理由,但也不過如此而已。這種看法的保守性是相對的,它的革命性是絕對的──這就是辯證哲學所承認的唯一絕對的東西。”這樣的徹底的批判精神,在我看來,是與魯迅精神相通的:如前所說,文革期間,魯迅著作正是我閱讀與研究的另一個重點,魯迅對“精神界戰士”和“永遠的革命者”的召喚,對於我,也同樣是刻骨銘心的。這幾乎注定了我後半生的人生選擇與學術道路。在我的第一部學術著作《心靈的探尋》裡即引述了恩格斯的這段話,作為我對魯迅思想的一種理解,這當然不是偶然的。
文革後期的這段民間思想村落的批判性思考,對我的精神氣質的影響,也許是更為深刻而重要的。記得當時我曾確定了自己的“三個座右銘”:一是魯迅引用的屈原的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二是魯迅在《慶祝滬寧克復的那一邊》(這是文革期間發現的魯迅的軼文)裡的話:“永遠進擊”;三是文革中盛傳的是毛澤東的話:“在命運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這同樣也決定了我後半生的生命選擇與生命存在方式。
錢理群,《我的回顧與反思:在北大的最後一門課》p87
誰在那邊唱
November 21st, 2010 § Leave a Comment
在獨立電影節,看了龍男‧以撒克‧凡亞思 Lungnan Isak Fangas拍攝的關於圖騰樂隊的紀錄片《誰在那邊唱》──與其說是樂隊發展史,不如說追溯了樂隊主力蘇米恩.魯壁Sumin Rupi怎樣和樂隊一同成長而後分道揚鑣──阿美族導演記錄阿美族唱作歌手,跨度六七年,樂隊成員由偶然的機緣走到一起、奮斗三年實現夢想奪下海洋音樂祭桂冠,到後來卻恩恩怨怨講出丑陋言語……Sumin有來和觀眾討論,觀眾少得很大概只有十個,來的(幾乎)都是聽過他音樂的人了。給我的印象是,他內心大概是很驕傲的人,要驕傲又要有才華,不然未必有今日的成功。樂隊其他成員大多只是想要開心玩團,但Sumin想要闖出一些名堂;爸爸說你為什麼不能像陳建年那樣有份正職、然後做歌手呢,他可以拮據得不得了家裡負債都一樣堅持。玩兩個團,兩個都很棒,不過最後被指一腳踏兩船。如果說電影讓我看到的是驕傲的他,討論會給我的感覺則是一個矛盾的他,一方面很尊重祖先、心裡掛著部落文化也因著這兩年的出名得以做了很多實事(比如教部落小孩唱歌還帶他們出國演出、捐錢給原住民基金會),可另一方面我們提到去台東都蘭的音樂節經驗他都會小心帶過,談到台灣音樂會講方大同張懸蘇打綠卻絕口不提南王三姐妹巴奈胡德夫。他的音樂裡美麗的部分離不開阿美文化的烙印,但也許他更希望的是進入由平地人占據的主流。不過人本來就和自己背負的傳統價值之間有一種微妙而曖昧的張力關系。

我對Sumin的印象,是先由以上這個純樸可愛的形象開始的,抱一把吉他就可以跑出來唱歌。第一次聽他唱歌就是現場;他還用阿美族的語言唱了兩只老虎。去年夏天,台東誠品書店的牆上都掛了關於他的宣傳文案,說他是充滿才華和創造力的年輕歌手。但如果你看到他在錄音室裡被團友對峙走到旁邊去難過的情形,你就知道,任何人經歷過那種背叛的指控和罵仗翻臉都不再會年輕。
Y和馬田今晚去七一吧看他演出了,我在家裡干活。有條件的話我還是會買他的阿美專輯的,那個民族在我的印象裡就是快樂的代名詞。
鲇鱼
October 22nd, 2010 § 8 Comments
在所有人的影響下,我也開始期待鲇鱼的來臨,並且趕在星期六以前去了一趟泳池。雖然沒有下雨,但畢竟天涼了下來,況且是上班時間,池裡只有幾個人。利索地游了一公裡就上岸了,濕著頭接著去囤貨。總共囤了:
森永布丁,明治酸奶,納比思克薯片,總統牌petit brie軟芝士,疏打餅,檸檬茶包,番茄,黃瓜,圓頭草菇,蕎麥面,墨魚丸和貢丸,豚肉,冰鮮雞翼,melona軟雪糕和維記迷你雪米磁 。
周五的晚上,一邊吃著蕎麥冷面、涼拌黃瓜和蜜糖醬油雞翼一邊看老板吩咐准備課件的《長恨歌》,鄭秀文演得真難看。生活這麼無聊,希望黑雨連續下一個星期、交通中斷、停課停工、每天只能坐在被雨敲得稀裡嘩啦的玻璃窗下開著台燈翻譯小說。沒有人能見到沒有人。
結果鲇鱼不來了,所有的預警心情到頭來都只不過是media hype。可見,本島媒體比我還無聊;高潮只有在想象中才能發生。
J.O.
October 13th, 2010 § 8 Comments
J.O.死了一個月以後,我終於可以把這件事說出來,然而這個entry僅是有關這件事情的眾多曾經或者將被delete的blog entry當中勉強留存下來的一條,它不是也無法成為最真切、最可靠、最標本主義的情感記錄,我覺得──我想──我知道任何一種表述方式都沒有辦法清晰勾勒出我對J.O.的全部情感,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件事沒有辦法講清楚,它跟不存在有什麼區別?一想到這裡我就很難過。
事情非常突然。我有9個月沒有跟他聯絡,於是寫了郵件給他,他很快回復了,並說要寄書給我,一周後我聽說他的死訊,以為是玩笑。
J.O.死了以後,我在回學校的公車上聽Caetano Veloso“A Foreign Sound”,意識到track03是一支很適合在葬禮上放的歌。I’ll be loving you, always. With a love that’s true, always. 彼時我還不知道他已經下葬,在The Borders家附近的小教堂。那天早上他進城去跟M商量教學任務,晚上回家後死亡突然襲擊,留下一本沒有寫完的伯格曼,和一本還在出版社等待寄給我的他最新出版的英國電影書。後來她們告訴我是中風,我只希望他走得沒有痛苦。離開愛丁堡後,我其實屢次設想過J.O.的死亡,害怕沒有機會再見面、無從得知自己將會如何得知,這是非常難過的一件事,身處遠方的親密的人的死。有一半的機會是你永遠不會知道。沒有料想到最先告訴我的是六度空間裡面第四度的人,驚愕之余隨即被漫長的焦慮所席卷,因為無從求證。我像被遺忘在千裡之外。我以為自己在等待一封拖延的郵件回復而這封郵件不存在。後來我開始覺得他死了和在生對我其實沒有兩樣,因為無論如何他也無法親口向我傳遞他自己的死訊,於是他好像還在那裡,遙遠的存在著,只不過進入了又一輪休信期。直到人們來向我證實,包括他的女兒──我甚至不知道他有一個女兒。種種復雜的情感中最讓我難以面對的是,我感到可以理解我的人離開了。他的離去使這個世界的無意義性又加深了一層。
我和Rosie通了郵件,驚訝自己已經忘記最初J.O.的那些特質而R都能娓娓道來,比如他如何擅長和任何人進入一場真誠的對談、無論對方身份高低貴賤,又如何擅長輕易無視不值得理會的人──他真是一個有性格的可愛老人,我只記得他永遠不諂媚不功利、永遠真誠、永遠愛憎分明、永遠在談到喜歡的電影時眼睛閃光,一直筆耕不輟一直高產。他的寫作總是簡潔卻一針見血,洞察人性剖析社會人生,從不作高姿態。他與伍迪艾倫一樣無法停止自嘲,與希區柯克一樣充滿活力,與伯格曼一樣深邃。我只是擔憂他也像伍迪一般偏執、背負過多希氏的道德感、染上伯格曼的憂郁。
我們一起喝了咖啡和酒,一起逛了天壇,一起泡電影院,但我最終沒有像每年郵件裡說的那樣重游舊地。我也並沒有依照他的鼓勵念PhD。在這件事上,他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努力的人。
寫出來的時候我並沒有那麼難過,不像我坐在辦公室裡偷偷翻郵件到眼紅。我仍然覺得這是一件很怪的事,回到郵箱首頁,所有過往的記憶用一個虛擬文件夾封存,文件名J.O.,關上這個文件夾你就關上了他的一生。有一些話沒有說,可是我想你知道。如同當年分離後,我說我想念佐治廣場19號、想念電影院和盧加諾咖啡店,你就接著說,我也想念我們的咖啡館-酒吧談天時光。
敲了那麼多,可這仍然不是我想說的。
Tralfamadore星人的時間觀
October 11th, 2010 § 4 Comments

對於Tralfamadore星人來說,時間是所有瞬間的並列及總和,而不是單向流動、轉瞬即逝的,他們已經看到未來,過去亦永恆存在。Tralfamadore星人的感知是四維的,他們可以在過去、現在、未來當中選取喜歡的片段任意穿梭,所以他們的記憶裡只留下喜悅,摒棄了悲傷。他們知道宇宙滅亡的原因──由未來某次飛碟燃料試驗引發的大爆炸所導致──但他們從來不去阻止意外的發生,因為事情就是那樣的。過去也就只是過去而不是經驗或者教訓的代名詞,要發生的就讓它發生不會因為想法而改變,因為事情就是那樣的。So it goes.
馮內古的《五號屠場》裡面,主角Billy Pilgrim在一次飛機意外中訪問了Tralfamadore星,在彼星球的動物園裡展覽了好些時候。Tralfamadore星人向Billy傳授了他們關於時間的理念,希望他也能只記得美好的,忘記所有不快。我們的Billy是一個不怎麼怨天尤人的人,應召參與了世界大戰,幾度出生入死做了德國人的戰俘,最後在Dresden的一次大規模空襲中逃過一劫,戰爭結束,得以回家。他不是我們印象中戰地電影裡必有的勇將,曾經哭著要回家,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戰績,甚至沒有合格士兵應有的體格因而時常被同僚或敵人恥笑,做了戰俘後在敵方的工場裡制糖直到那樣的生活被一次空襲畫上突兀的破折號。但現實就是那樣,這不是一本關於英雄的頌歌,這甚至也不是一本小人物拼搏記,這個故事有關一個被命運改變而不是改變命運的人,他曾經、仍舊、將會一直平凡下去,平凡地從戰場歸來,平凡地結婚生子,平凡地為回憶所折磨,平凡地神經分裂,對於一生中所有激烈的殘酷的浪漫的深沉的他都像且僅像一名指認情緒的旁觀者(seer)。他的故事裡面沒有因果結構和道德教訓,只有先後,甚至連先後也沒有,因為他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回憶而頻頻陷入過去,所有事件以片段形式和所有其他片段一起在人生的長河中共存。
Tralfamadore星人會說,不是“長河”,是洛基山脈。它綿延地在且永遠在那裡,不像河,你只有一次機會踏入。
Tralfamadore星人以他們的宿命主義著名,地球星人不。地球人最擅長的是,馮內古
借Tralfamadorian之口說,解釋。解釋事件為什麼發生,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示或者警示,於是將來的事件會如何發生或者被預防。Tralfamadore星人說,沒有那麼多因為所以,該來的還是要來。“自由意志”?只有地球才有自由意志的說法。
Dresden是被二戰勝利者刻意遺忘的過去,關於二戰的解釋中,德國一直是邪惡主體而不是受害者;作為Dresden空襲的親歷者,馮內古回顧了那個重創的瞬間,向世界提醒所謂正義的多義性──一方面Dresden的死難人數堪比廣島,另一方面那大規模的無辜死亡卻是Billy重見天日的前提。對此馮內古沒有給出任何輕易的解釋或總結陳詞,是得到了Tralfamadore星人的真傳麼,歷史的宿命性或曰人性的惡本質從來就無法解釋?
對此,馮內古在開篇交代了他的態度。索多瑪即將毀滅時,羅德的妻子在奔跑途中回頭一看,就變成了鹽柱,沒能逃出生天。Tgralfamadore星人會搖頭說她笨,人不應該浪費生命停留在不值得的瞬間。馮內古則說I love her for that, because it was so human. 他還說,這本書就是一根鹽柱。
舊愛
October 7th, 2010 § 2 Comments




